从“给”到“还” 福建漳州破题城市更新之困

　　盛夏时节，位于福建漳州高新区的“龙江岁月”里人气旺盛。尤其是节假日期间，涌动的人潮在其中观景打卡、品茗赏花、探访漳州传统文化、品味当地美食，园区一派繁华景象。从“临江不见江”到“望江、亲水、触绿”，变化背后是当地近年来不断破题城市更新之困。

　　对于在漳州九龙江南岸桥南后田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孙源中而言，2020年以前的居住记忆，总是与“脏”和“乱”紧密相连。与江对岸繁华的城区相比，南岸滨水空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道路两侧杂草丛生、垃圾堆积，“临江不见江”是常态。空气中常年飘荡着垃圾的腐臭味、污水直排入江后的腥臭味。

　　“给”和“还”中折射政绩观

　　“从懂事起，就盼着这里的环境能干净点、整洁点。”孙源中回忆道。后来，随着孩子长大外出工作，他的期盼变得更加具体：“就希望孩子回来探亲度假时，能有个舒适的环境，不用捂着鼻子走路。”

　　同样身处江滨南岸的马州村，也面临着生态和发展的困局。村民庄荣芳说，这里人均仅有三分地。许多村民只能外出打工，在家门口安居乐业一度成为奢望。

　　孙源中、庄荣芳们的愿望，并没有被忽视。漳州高新区党工委书记陈建进说，这些民众的需求早已“印在了脑子里”：该区域因地处河道行洪区，受水利、国土、生态等多领域法律法规严格约束，原则上不宜建设；但这里安全、民生、生态、公平问题突出，民生改善诉求呼声强烈。

　　“即使在江北岸市区，虽然随着城市发展，沿江现代化住宅林立，但住户们推窗望到的，是脏乱破旧的对岸江景，闻到的是江南飘来的异味，只能关窗‘生闷气’。”陈建进介绍，漳州高新区从2020年启动“龙江岁月”改造项目，正是为了解决这块“生态伤疤”，树立生态新标杆，补齐“设施缺位”解决民生需求，填平“产业洼地”打造发展新引擎。

　　陈建进表示，“龙江岁月”的启动，首先是深入学习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城市治理的重要论述，2020年开展一系列调研后，启动论证、全面破题。其二是响应民生诉求。启动更新改造是呼应群众诉求、改善安全和生态环境的必要举措。龙江岁月的改造，不是“给”一点福利，而是“还”一份权利——还群众亲近母亲河的权利、还百姓漫步江畔的自由、还市民共享美好家园的福祉。其三则是明确发展需要。龙江岁月位于城市滨江段，是漳州从“滨江”向“滨海”跨越的起步区、门户区和关键节点。进行更新改造，既是高新区内在发展需要，也是落实漳州加快建设现代化滨海城市，打造田园都市、文化名城定位的需要。

　　“‘龙江岁月’从起步开始，就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呼应发展与民生。”陈建进把整个项目，概括成不是“给”而是“还”字。他解释说，所谓的“给”是“居高临下”的，其背后折射的是施政者以个人好恶来打造项目的偏差观念；“还”则是让民众享受本就该有的生活场景，是“本该如此”的“回归”。陈建进将“还”字又细化为“还江于民、还岸于民、还景于民”，这既是从民众切身需求出发的奋斗目标，也是推动高新区内在发展、助力漳州滨海城市建设的实践行动。

　　陈建进说，“给”和“还”之辨，体现高新区对“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坚持人民城市为人民”思想的学习、理解和实践。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马亮在此前接受采访时评价称，龙江岁月通过创造性的政策设计与执行，展现出较强的顶层设计与统筹能力，实现多方共赢，是在“人民城市”理论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创新实践。

　　因地制宜、实事求是破题创新

　　从2020年开展一系列调研后，启动论证、选定“安全、民生、环境、公平”的破题方向全面推动更新，到2025年二期项目投用开园，曾被认为“不宜建”的“龙江岁月”实现了“必须治”，从一片空白发展到在沿江铺开12.3公里的园区，成为当地群众共享美好生活的“客厅和舞台”。园区内，稻香花海、树木幽林、闽南古厝、亲水设施分片铺开，滨江空间实现了从“临江不见江”到“望江、亲水、触绿”的根本性转变。如今，片区水生态、水环境根本好转，九龙江西溪上坂断面水质逐年改善，白鹭成群栖息，生态修复成效直观可感，曾经的“生态伤疤”蜕变为“城市客厅与舞台”，构建了“江—滩—林—田”复合生态系统，实现了河滩岸线向生态、生活、生产、生意“四生”融合发展岸线的转型升级。过去对着江南岸“关窗生闷气”的江北岸居民小肖感叹：“如今，过江是生活，诗和远方在对岸。”原来存在的非法占用公共资源、违法违规改变土地用途的行为也被有效整治，公共资源得到复合利用，实现了共建共享，守住了公平正义。

　　长期在住建系统工作的陈建进用其最熟悉的工程建设来赋能更新改造全过程：园区更新改造一开始就从“政治、发展、民生”三个方面出发，系统谋划、因地制宜，动态调整，实事求是地不断破题、创新，呼应民之所需和可持续发展。

　　在园区最东侧的马州村，划龙舟习俗已有600多年历史，但很长一段时间内，脏乱差的江景让村民划起龙舟来心情复杂。如今，随着园区建设完善，村民们划龙舟热情重现。但“小、散”的龙舟赛事又可能存在安全隐患。如何在保持文脉传承的同时保障安全？高新区主动作为，为龙舟赛搭起更大舞台——从2025年起，端午节全国龙舟大联动“龙江岁月杯”龙舟赛连续两年在龙江岁月马州村段举办，借助媒体平台传播漳州传统龙舟迅速“破圈”到海内外。今年龙舟赛超20万人到场、全网曝光量3.3亿。

　　庄荣芳举起手机表示，今年龙舟赛后，连远在美国的乡亲都看到了相关报道，专门截屏来共享喜悦之情。“龙舟赛为我们村民带来荣誉和自豪感。”

　　园区改造过程中，很多过去被侵占的农地、林地得到生态还原。园区耕地达550亩，如何既保障耕地红线，又能从金黄稻浪中挖掘更多经济效益？高新区设计了“稻花菜轮种”模式——将油菜花、波斯菊、金鱼草、向日葵等观赏花卉与水稻、蔬菜轮作。漫步在七月的园区内，可以看到轮种的向日葵已经向阳而开，葵花田里处处可见游客打卡拍照。二十四节气文化也结合稻田花海得到充分展示，周边保留的古厝开起咖啡馆、茶吧、餐馆，导入短剧创作基地，以传统和新兴业态交融的方式迎接各地游客。漳州市委市政府确定的“田园都市、文化名城”定位的价值与内涵在这里真实展现。

　　陈建进坦言，破题固然是呼应民之所需、高新区内在发展之需要，但既然是“破”，难免要突破现行规定。项目启动初期也有顾虑，比如有关部门就曾多次发函叫停项目施工。但如果墨守成规，面对这块“生态伤疤”将束手无策，无法回应人民群众“必须治”的期待。

　　“面对‘不宜建’与‘必须治’的两难抉择，在漳州市委市政府支持下，高新区站位漳州发展大局，积极响应民生诉求，从‘政治、发展、民生’三方面强化理念指导。”陈建进说，高新区上下本着因地制宜、实事求是原则，开展一系列调研，从现代工程技术、智慧监测预警体系、应急管理体系以及已实施的其他工程措施的支撑等方面进行充分论证，证明了项目足以应对以往被视为“红线”的防洪挑战，更新改造是安全可行的。同时，融合解决改造前的一系列问题，推动发展、民生和可持续运营等系统性维度，制定明确具体的实施路径。

　　如今，龙江岁月实现了“生态价值转换新标杆、高质量发展新引擎、马拉松城市新名片”的最初更新改造定位。陈建进说，龙江岁月不会停留在旧的成绩上，还在不断动态满足群众需求。他展望，未来龙江岁月还将继续深入挖掘当地特色资源和丰富内涵、持续布局前瞻性业态，让园区更有生机活力。

　　陈建进回顾，龙江岁月实现“破题”和“创新”的更新实践，是因为以“站位”和“追求”为根本。

　　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原总经济师杨保军曾如是评价，当前城市发展从增量建设转向存量更新，很多难题无法沿用旧思路解决，龙江岁月团队在不突破安全底线和生态保护红线前提下，在存量中创增量，约束中寻突破，这一过程本身，正是对“人民城市”重要理念和高质量发展要求的具体践行和生动诠释。

　　“经受历史和人民检验”

　　若是在傍晚时分漫步在龙江岁月江滨，可以看到，江岸上坐满纳凉消暑的民众。一块桌板，几张椅子，围坐的民众们或大快朵颐或品茗闲谈，市井烟火气中透着朴实的幸福。

　　园区建设相关负责人黄宗福更从烟火气带来的人流中，看到园区继续发展的经济支持。黄宗福介绍，园区不仅打造亲水空间，更结合各片区特色，发展出丰富业态：园区温泉资源丰富，引入的温泉酒店如今客房率已稳定在八成以上；园区果林密布，共享果树、婚纱拍摄等休闲文化业态吸引市民；依托园区中的传统古厝古村资源，航空文化、闽南文化等研学产业也已顺利落地；此外，无人机基地和AI机器人应用培训基地等新兴产业也在园区扎根。园区内的中国国家地理探索中心漳州营地正在展陈布展，该营地是国家地理现有营地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不但将为园区吸引更多人流，更可和园区现有的餐饮、研学、住宿等产业形成联动。

　　统计数据显示，自2025年元月开园以来，累计接待游客近1900万人次，平日稳定在2.5万人次以上、节假日达8万人次以上；园区的商业空间已有过半成功招商，年租金等收入稳步增长，逐步实现自我循环。仅今年上半年，龙江岁月就累计接待游客约650万人次，实现综合消费约6.6亿元，有效释放消费潜力，带动区域现代服务业提速发展。大量优质企业落户园区，周边区域价值随之跃升，新的CBD高端商务板块在其周边加速形成，生态改善—环境增值—产业聚集—区域增值的发展逻辑初步成型。

　　园区产业的快速发展，让周边民众获得顺畅的就业渠道，也享受丰富的生活配套设施。孙源中笑言，自己如今在园区担任保安工作，从家门口出发，往返通勤只要10分钟。每当孩子从外地回家休假，他就招呼上孩子去园区的海鲜酒家尝一尝家乡味，再到稻田花海、江岸果林品一品家乡景。

　　陈建进介绍，园区在发展过程中算好了“三本账”：一是打造美丽江岸的“生态账”，二是自我循环的“发展账”，三是共建共享的“民生账”——“一个景区，如果不能自我造血，要不就是热闹几年后就逐渐荒废，要不就是需要财政不停输血，这都不是健康的状态。”陈建进说，龙江岁月不能是“昙花一现”的形象工程，而是能自我良性循环发展，不断创造增量的可持续项目。真正的“政绩”是需要经得起“人民和历史的检验”。

　　“经受了检验”的龙江岁月项目得到各级部门到当地民众的认可。其经验入编全国、全省《城市更新创新案例集》，先后被评为福建省级城市片区综合开发样板工程和福道精品工程，获评国家3A级旅游景区和省级旅游休闲街区、旅游度假区。杨保军高度评价：“龙江岁月是一次在政治站位、发展理念和治理能力上的系统性破题。它证明，在坚守安全底线和生态保护红线的前提下，通过科学论证、协同机制与担当精神，可以在现有法规框架与行政壁垒中，找到破解复杂困局、激活存量空间的新路径。这也为全国同类型城市的更新改造，提供了一个可借鉴、可复制的鲜活样板”。(陈悦)